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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州唱秦腔的地方都设有茶座,兼售啤酒、白酒、香烟、瓜子等哄嘴的东西,故此种地方也叫秦腔茶园(兰州鼓子也一样,听说也是推杯换盏之所在。兰州鼓子有较长的历史,据说是明朝朱元璋的后裔从南方引进,现在也不登大雅之堂,只在兰州的个别地方秘密集会弹唱,不设舞台,沦为下里巴人)。城中隍庙(据传建于宋,现在的建筑主要是明清格式,历代髹漆不断),曾在大门口的前院建有一木楼戏台,专演秦腔陇剧,1980年代初毁于火灾。后来隍庙整修,戏台用水泥建成仿古式,但一年也演不了一场。故实际意义上的戏院茶座,搬上了西边一侧的水泥仿古式二楼顶部,用绿色玻璃钢搭成一个长条拱形篷子,很隐秘的样子。这地方去过一次,就深刻得不能忘记。2005年春末的一日下午,我带着三岁的姑娘到隍庙逛,姑娘突然从店中跑到院中,指着楼上喊:“秦腔!秦腔!”且又哭又闹,非看不可。我只好满足她的意愿。从楼梯上去,绿棚子下是两排课桌,约有二十张,估计有四十条条凳。还未看清里边的人物,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就熏得我不知所措,即将晕倒。姑娘喊着要就近看,于是赶紧往前,坐在空位上。场子正中置一铁炉,烧一壶水,供看客喝茶。茶器以前还是瓷盖碗(兰州人叫它“三泡台”),现在被塑料杯替代(端在手里像小心捏着的软东西)。茶叶一般是云南产的春尖陈茶,茶中放冰糖、桂圆、枸杞、杏干、玫瑰花头(产自兰州市永登县苦水乡)等干果干花,唤作“八宝茶”(这可能让江南人极为不屑)。兰州人的喝茶以喝为主,不若江南人的品。如果不喝茶,即以啤酒代之(以中年人为多)。这场子有四五桌人,大部分人嘴里磕着本地产的大板瓜子,不使嘴闲着,同时喝10元以内的高度白酒。喝酒以斤论,也以喝为主,以醉为标准。所以场子中大部分人面红耳赤,气氛轻松热烈;台上的戏一折一折,男女演员脸上画得五麻六道,服具齐全,翎毛胡须俱在,腔调嘶哑高亢,一招一式,有板有眼;跑龙套的来回穿梭,动作夸张,也没有偷工减料的感觉。姑娘自小由喜秦腔的姥爷带着,也能喊上一两句,所以看的兴趣很大。但尿臊味阵阵袭来,回头一看,楼梯口处一侧是一铁皮制公用厕所(估计没有下水,是接在桶里的那种),一旁还有简易售货柜台。尿臊味一旦被闻,就会一股强于一股,一浪高过一浪。此时正好因剧情之故,舞台上放了一把火,便强扭着姑娘逃离(隍庙院中有一公共厕所,每次收费3毛)。

据说,兰州数隍庙的秦腔戏班最正宗,因为他们常年在此演出,有固定的看客(就像兰州所有的牛肉面馆都有不同的味道和固定的食客群体),如果常在隍庙周围转悠,定能看到不卸戏装的艺人在小摊吃烤肉、凉面、肥肠面,或与熟人搭讪。还因为戏班的成员大多来自西安、宝鸡等正脉秦地,最次也是陇东庆阳。如果按语言学方言科划分,庆阳语最接近关中方言,故甘肃陇剧亦属秦腔支脉。兰州没有土生土长的戏曲流派这与它的地理位置大有关系。风水先生说,兰州地区是中国地势的分界点,中国的两大高原——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在此相接,黄河又从这里穿山夺谷而去,所以,“留不住什么东西。”(包括出土的马家窑彩陶、齐家文化的玉器河西走廊汉墓里的宝贝等等)也留不住什么人才(如电视主持人、领导干部等等)。兰州古称“金城”,是丝绸之路的中转站,现在也是各种人物的中转站。不难想象,这是一个旅人商贾汇聚之地,三教九流,语言混杂,城市人口来源不清,没有固定的生活习性。兰州方言在兰州城内还算清晰,往城外辐射,就含混不清了。解放前兰州的人口才有7万,因此产生不了戏曲,也产生不了戏曲文化。戏曲应该是地方文化(包括人口)发达的产物,非几个世纪不能酝酿。再譬如,兰州历来是移民之地,多民族杂居,它的方言里有许多莫名其妙、不可替代的语音,可能吸收了吐蕃语、阿拉伯语、蒙古语、波斯语等等。仔细听现在的银川、武威、张掖、酒泉方言,与兰州方言也有根本上的相似之处,只是音调上有所区别(也许与地势高低有关,与气候干燥的程度有关)。再一想,它们都在“丝绸之路”的一条线上。但敦煌也在线上,方言却不同(还有平凉、定西等地),它与关中方言似是近亲。推想而知,敦煌在郡县制里就大名鼎鼎,汉代就有关中的移民,且后续不断,故有“秦音”(张芝、索靖两位大书法家出在敦煌也不奇怪了)。兰州很难出生自己的文化艺术,这让政府领导不免尴尬,只好整理出一个永登产的“兰州太平鼓”,在兰州经济洽谈会期间,上大街很炫耀地打上一通,如同游街示众。要不,就请来临夏的“花儿”或十年不变的“大梦敦煌”(兰州歌舞剧团)做秀。“太平鼓”原出兰州市永登县境内(此地多出巫筮之徒,传说有吉普赛人血统),是一种把吊鼓带放到小腿肚边来回翻转击打的长型鼓,其起源无非是巫术或让声音能够远程传播。如果从文化学的角度出发,还不如把新石器时代先人为惊吓野兽而制的陶鼓改装上演为佳;可惜我不是政协委员,不能把这一设想变成提案。看来兰州只是兰州而已,以吃牛肉面、吃手抓羊肉、喝酒、喝茶闻名(吃“手抓”、喝“三泡台”也是近10年以来形成的气候)。而兰州的饮食,就牛肉面和手抓羊肉两项,还是临夏回族的贡献。“花儿”也势在必行。在黄河附近的露天茶摊附近,就有自发的、卖鸡蛋瓜子的男女回族蹲在树丛中尖声悠悠地对唱,两三句或一两句为一节,唱的人用手搭着耳朵(这是便于从远处听取对方的声音而遗留下来的手势动作。奇怪的是,本为纳听者的手势变成了唱者的手势),另一方按所唱之意,稍加思索,手搭耳朵,出口应对。因为离得近,对唱者也会眉来眼去,词义也多属男欢女爱。听的人围成几圈,或蹲或站,不时发出笑声——当然,只有懂临夏方言的人才能听“花儿”听得入港。维吉尔不是说“每一棵树都有它的故乡”嘛。

现在的甘肃没有古代的幸运,那时还有“陇西行”、“凉州曲”,使得汉唐的诗人写下旷世名篇,作家格非还以凉州为背景,虚构了一篇好读的唐代才子小说。如今在兰州,听秦腔喝茶喝酒,也是少数人的“雅事”,因为闲着的人实在是少数。兰州两百公里之内的语系复杂,流派交错,只“花儿”就有河湟、洮岷之分。当然民族属性是一大区别;民族之中又有地域之分。如回族,临夏回族的语言与兰州、定西、平凉等地就有不同。
上面说了,“兰州鼓子”(曲艺)几百年前从南方传入,先是在皇室后裔圈中落座,是属于上层建筑里的消费。后来经清而民国而社会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,“兰州鼓子”犹如凤凰落架,只能聚首普通百姓的宅院。其组织形式一般是二胡1人,三弦1人,扬琴1人,主唱1人;以扬琴为中心,梆子鐘铃为辅。听众十来个,东家以茶、酒、饭相待,乐人也乘酒兴,面红耳赤地奏唱不已,且曲调高古,缠绵悱恻,词语柔软,乃南人之言也(其兴衰迭变,自有音乐人类学的研究生研究)。乐人和东家不取他利,只是相聚而乐,以自娱为目的,根本藐视市场,移古人之风者也。甘肃临潭县洮阳镇的明人后裔(安徽人),至今还保留着明代的婚俗服饰,但“兰州鼓子”的艺人已是现代化打扮了,看不出与南方的瓜葛(报纸上说“兰州鼓子”是用兰州方言演唱,纯粹是一派胡言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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